2-0 北斗茶会
下班的钟声敲到第七下的时候,我才想起来,今天不是同事聚餐。
——是我自己约的。
“完了。”
我把最后一摞文件往桌上一拍,顺手抽走了压在最底下的信封。那是天枢三天前送来的,信封边角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鹤。
『这周六晚上,你那间屋子借一下。人我来叫,菜你出。』
我当时回了一个字:好。
好吧,一个“好”字,换来的就是一整个六人份的晚饭。
六点刚过,门就被敲响了。
第一个到的是玉衡。
玉衡这个人,说话向来比谁都省,整个协会里再没有第二个人能把“嗯”说成三种意思。她进来,看了一眼桌上的面粉,又看了一眼我的围裙,最后把手里的壶放下:
“……水我烧。”
然后就再没说过第二句话。
我偷偷瞟了一眼她的手。那把铜壶在炉上转了半圈,壶身很稳。
她的手总是暖的。
到得最早的永远是玉衡,到得最慢的永远是开阳。
六点十分,天枢抱着一只木盒进门。盒子里是茶点,码得整整齐齐,深棕色的那种,咬开是芝麻馅的。
“城东那家,排了四十分钟。”他把盒子往桌上一放,转身就去洗手,袖子挽到肘上,“碗呢?”
“诶、诶,你是客人——”
“我在家也是洗的。”
天枢你这个人啊,讲不通道理的。
六点二十,天璇推门进来。一手一篮果子,果子上还挂着水珠;一手一坛酒,坛口的红布扎得一丝不苟。
她站在玄关,很认真地把整个屋子从左到右扫了一眼,然后得出结论:
“比上次整齐。”
“上次是什么时候?”
“去年。”
“那叫比去年整齐,是不是有点太宽容了。”
“我对你一向宽容。”天璇把果子放下,“对我自己就没有了。”
话是这么说,她坐下来第一件事,却是把那坛酒推到桌子最中间,谁也不许先动。
六点半,天玑到。
他进门第一句话不是问好,是:
“今天协会那边出事了,你们谁都不知道吧?”
我们六个人齐刷刷抬头。
“——不过不重要。”他慢悠悠地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,栗子的热气把纸顶得鼓鼓的,“刚出炉的,要不要?”
一屋子人白了他一眼。
不过栗子是好吃的。
七点整,天权来了。
他抱着一摞书,最有意思的是最上面那本——封皮上用很漂亮的小楷写着《归还》,作者署名是图书馆。那是他上上个月借的,早该还了。
天权推了推眼镜,把那摞书往墙角一放:“先吃饭。”
“先还书。”
“先吃饭。”
结果就是那摞书一直放到散场,也没人再提。
七点一刻,开阳才冲进来,怀里抱着一只砂锅,锅盖在楼梯上被颠得嗒嗒响。
“我做了汤!”
“楼下买的。”天玑说。
“我盛进锅里了!”
“那确实是做了。”天璇点头。
砂锅一放上桌,桌面上就多了一圈水印。
我们七个人围着桌子坐下,坐不下的那个通常是我。
我最后坐下,胳膊肘撞到了天玑的栗子袋,栗子滚了一地。
“哎呀。”
“捡起来。”天玑眼皮都没抬,“它们比我值钱。”
我蹲在桌子底下摸栗子的时候,天玑忽然开口了。
“我说,你们六个人。”
“嗯?”
“加上她。”天玑伸手点了点桌底下那个人——我,“七个。”
“七个什么?”
“天枢、天璇、天玑、天权、玉衡、开阳。”他一字一顿地数,数到最后一位的时候,抬起头,看了一圈,最后落在我身上。
“……瑶光。”
我端着一杯红茶,含着杯口没动,就好像准备靠这个动作拖延个三五年。
“北斗七星。”天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筷子,推了推眼镜,“天枢、天璇、天玑、天权、玉衡、开阳、摇光。这七个字,就是我们七个人的名字。”
“巧合?”
“巧合。”天权说,“你要问有多巧——就是七对父母各自翻到同一本书,各自起了一个名字,然后这七个人今天坐到了一张桌子上。”
“听起来倒像谁提前安排好的。”开阳把碗举起来,“那最厉害的是谁?是天枢吧,天枢不是第一个吗?”
“天枢是勺子的尾巴,不是头。”天璇慢悠悠地说。
“勺子尾巴也算第一位嘛!”
“你要是这么说。”天权顿了顿,“摇光的写法,其实是‘摇’——提手旁那个摇。北斗的第七颗,史书上用的都是这个字。”
屋里安静了半秒。
天玑把下巴搁在手上:“嗯,那就是说,谁登记的时候给你写错了字。”
我终于把杯子放下了。
“写错的字。”我慢慢地重复了一遍,“提手旁的摇,是挥舞的意思;斜玉旁的瑶,是美玉的意思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我比那颗星星多值一点钱。”
一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。玉衡没笑,但她把我面前那杯红茶又续满了。
续水的时候,她的手背碰到了我的指节。
是暖的。
窗外,莱维特的中央塔尖上方,蓝月和白月并肩挂着。
“你们,”我站起来去关窗,玻璃上结着一点夜露,“见过北斗七星吗?”
“没有。”天璇摇头。
“太暗了。”天权说,“第七颗星是六等星左右,要在夜里看得清,得先知道往哪儿看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往哪儿看?”
“书上看来的。”
我关上窗,回头看这一桌子人。
七个人的碗底都空了,栗子壳堆成一座小山,天枢正默默地把碗摞起来,天玑在数剩下几颗栗子,开阳已经趴在桌沿上打起了呼噜,玉衡把她滑下去的外套重新拉上来。
“话说回来。”我把手按在桌沿上,“为什么是今天?”
天枢头也没抬:“因为你下班早。”
“我今天加班到七点。”
“那你平时都加班到十点。”天枢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水槽,“总得挑一天。”
“……你这是挑我,不是挑日子。”
“都一样。”
散场的时候已经十点多。
楼道里只剩下我和一摞没洗的碗。水声哗啦哗啦地响,油迹被热水一点点冲开,屋里的灯是暖黄色的,照得墙上那七只杯子的影子歪歪扭扭。
洗到第三只的时候,我才发现天权没走。他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那摞书,一副“你先洗,我等着”的样子。
“你不是要还书吗?”
“闭馆了。”
“那你还站着。”
“等你洗完了我再走。”
“……我又不会淹死在水槽里。”
“嗯。”天权把那本《归还》放到门边的鞋柜上,“下周六同一时间,天枢让我说的。”
“他还让你说什么?”
“他说,碗可以先泡着。”
我低下头,继续洗那第四只碗。
指尖上残留着一点点朝霞的余光,那是我白天用过的魔法,这会儿在暮色里已经褪成极淡的一层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,最后一点光也沉下去了。
我站在水槽前,望着窗外那两轮月亮想了一会儿。
小时候有人跟我说过,北斗的第七颗星挂在勺柄上,一整夜都转不完一圈,永远眯着眼,像刚睡醒。
我记不清是谁说的了,只记得那个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,就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。
“……是哪个字呢。”
我低声嘟囔了一句,然后拧上水龙头。
反正,明天早上还要早起去开协会的例会。
第二天一早,一只纸鹤啄着窗户飞进来,落在我的案头。
『查过了。斜玉旁那个“瑶”字,汉代以后的抄本里也有这么写的,不算错。
另外,玉字旁比提手旁顺眼。
——天权』
纸鹤的背面还有字,六种笔迹叠在一起,密密麻麻:
“栗子好吃吧?”“碗洗了吗?”“下周六我带酒。”“水我烧。”“汤我盛。”“……嗯。”
我把纸鹤压平,夹进了那本一直没归档的文件夹里。
然后起身,去接今天的第一封投诉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