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-1 观星之夜
距离上次茶会,过了五天。
第五天早上,第二只纸鹤落在了我的案头。
『周六晚九点,找个能看星星的地方。别在办公室,那儿朝北。』
我盯着这张纸条想了很久。
朝北怎么了。朝北多好。朝北的话,我抬头就能看见天玑那份还没交的月度报告。
——不过,协会能看星星的地方,确实不多。
顶楼那间是协会长的,她走的时候把门锁换了三次,钥匙到现在还没交出来;西边的观星台风景最好,可惜那里长年蹲着一只狐娘,谁去都赶不走;至于我自己办公室那扇窗户,一抬头正对中央塔尖,塔尖上转着一只铜风信鸡。
于是我做了唯一的选择。
协会办公楼顶上的那个平台,本来是给魔法人偶们晒清洁用具用的。八张竹架、三把长柄刷、一只没人认领的搪瓷盆。
我在楼道口贴了一张通知。
『周六晚九点,楼顶。
天璇带星图。天权带仪器。玉衡带热水。
开阳带你自己,别再带锅。
——瑶光』
这张通知贴出去一下午,我路过三次,三次都看见有魔法人偶站在那儿,从头到尾读完,然后默默地走了。
晚上八点五十分我再上去,平台已经空了。刷子和竹架整整齐齐靠到墙边,搪瓷盆倒扣在最上面,八张小板凳摆在平台中间,围成半个圈。
……凳子是谁摆的。
算了,不问了。
九点整,到的是天璇。
她背着个长筒,另一只手拎着茶盘,走到平台边上,先把茶盘放下,再把筒里的东西倒出来——星图、罗盘、一支笔、一本薄薄的册子,最后甚至还有一支蜡烛,只是那支蜡烛没点着。
“你带蜡烛干什么?”
“有风的夜晚,规矩是先找一个不会灭的东西放着。”她把星图摊在地上,用四角压平,“这样你就不会觉得是风把星星吹走的。”
“……你想得真多。”
“想得少了,就得替别人收拾摊子。”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“比如你。”
九点零五分,天权来了。
他抱着一台黄铜的老仪器,方方正正,上面一圈一圈地刻着刻度,中心悬着一颗水银珠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测星仪。”天权把它架在平台上,推了推眼镜,“从协会四号库借的。”
“四号库是什么地方?”
“放没人用的东西的地方。”他顿了顿,“书上说这台仪器还能用。”
九点十分,开阳抱着一条毯子上来了。
那条毯子大到可以盖住七个人,她上楼的时候卡在楼梯拐角两次,第二次是倒着退下去重新抬的。
“我从我家搬的!”
“……你家在哪?”
“城北。”
从城北搬一条毯子到协会,她这一路得拐多少个弯——不算了,反正她现在笑得挺开心。
九点十二分,玉衡上来了。
她一句话都没说,把两只保温壶放在凳子中间,然后坐下来,把壶盖拧松了半圈。
壶盖一松,姜茶的味道就散出来了。
九点十五分,天枢到。
他先看一眼地上的凳子,又看一眼摊开的星图,什么也没说,去搬了两把椅子摆到最边上,然后从兜里摸出一小包奶糖,往每张凳子上放了一颗。
“这算什么?”
“你上次那个屋子里,零食不够。”
“那次是你带的茶点。”
“所以我记得。”天枢把最后一颗糖放好,“你不记得。”
九点二十,天玑没到。
九点半,天玑没到。
九点四十,开阳指着中央塔尖喊了起来:
“我看见了!最亮那颗!那个就是北极星吧!”
天权头也没抬:“那是风信鸡上挂的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!”
“因为它在转。”
我蹲在星图旁边,看着天璇用笔在图上画出一条线。从勺口的两颗星拉出一条长长的直线,一直指到画面边缘,那里画着一个小小的十字。
“先找北斗。”天璇说,“找见了北斗,剩下的都好办。”
“那怎么找北斗?”
“从勺柄数到第七颗。”天权接话,“也就是最暗的那一颗。”
“为什么是最暗的。”
“因为它本来就暗。”他说,“六等星,视力不好的话,看一晚上也找不着。”
九点四十七分,西边的天忽然亮了一道。
不是星星。是一道很长很亮的光,从城外的方向一路划过来——然后那道光的尾巴在城墙边上拐了个弯,直直朝协会大楼冲过来。
开阳的毯子掉在了地上。
那道光的正主在离我们头顶三米的地方猛地刹住,扫帚一歪,人从上面跳下来,落地还踉跄了半步,头上顶着两片树叶。
“天玑。”我说。
“我来了。”
“你路过了哪里。”
“城西的旧仓库。”她拍了拍衣服,“路上有个人欠我消息。”
“……你为了追消息,迟到了四十七分钟。”
“我不是追消息。”天玑很不服气,“我是顺路去取的。”
“你从城西顺到协会?”
“你看。”她把一片树叶从头上摘下来,很郑重地放到我的手心,“顺路。”
七个人终于齐了。
天枢把最后一颗奶糖放到天玑那张凳子上,天玑拿起来就剥了。
“在哪儿?”她含着糖问。
天璇把笔尖抵在星图上,往上一抬。
我们七个人顺着一支笔的方向,抬起了头。
莱维特的夜空很干净,两轮月亮并肩挂着,蓝的那轮把白的边缘照出一层很薄的晕。银河从中央塔的左边斜过去,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布上划了一道。
顺着勺子口那两颗星连线往上一指——那里有一颗小小的、亮得很稳的星。
再顺着勺柄往外捋,一颗、两颗、三颗。
第七颗很小,小到我眯着眼睛看了十几秒,才确定那里真的有一颗,而不是我自己眼睛里的光斑。
“……就这?”开阳说。
“就这。”天权说。
“这么小一颗,为什么还专门给它起个名字?”
“书上说。”天权望着那颗星,一字一句地念,“第一颗天枢,是天的枢纽;第二颗天璇,掌管大地运转;第三颗天玑,对应人间的德;第四颗天权,权衡四时;第五颗玉衡,调平轻重;第六颗开阳,主管天关的运行——”
“等等。”天枢打断他,“我为什么是枢纽。”
“因为你是第一个。”
“第一个就得管所有事?”
“那你这些年都在管什么?”
天枢不说话了,把袖子往上又挽了一点。
“那第七颗呢?”我问。
“第七颗。”天权转头看我,“摇光。书上写的是——‘摇光者,光明也,照耀昏暗’。”
“照耀昏暗。”
“嗯。”
我盯着那颗小星看了一会儿。
说实话,我什么都没看见。它的光太薄了,薄到中间隔一层云就没了,连我这种天天用朝霞当照明的人都不好意思说它亮。
但很奇怪。刚才风一吹我就觉得冷,现在好像没那么冷了。
“我小时候听人说过。”我开口,“北斗的第七颗星挂在勺柄上,一整夜都转不完一圈,永远眯着眼,像刚睡醒。”
“那是说它不会落。”天权说,“绕北极星转,一年才转一圈。”
“所以它一整晚都在?”
“一整晚都在。”他顿了顿,“只是没人看它。”
天璇翻了一页她带来的那本薄册子。
“民间还有另一种说法。”她慢慢地说,“七月七那天,牛郎和织女要过河相会,天上得有人提灯。给他们提灯的就是第七颗。”
“那它不就成了灯童了?”开阳说。
“说得好听一点。”天璇合上册子,“叫它执灯。”
开阳忽然站起来:“那我们许个愿吧!看见第七颗星许愿会灵的。”
“不许。”天璇说。
“为什么!”
“今晚不是我们许愿的日子。”天璇抬头看着那颗星,“今晚我们是来提灯的。”
开阳没听懂,我也没完全听懂。
但我看见玉衡把壶盖拧开了。
姜茶是甜的。
天枢说那是他自己放的糖,不是玉衡的主意;天璇说这糖放得没有章法,甜度不均匀;开阳说他喝着挺好,一口气喝了两杯,然后把杯子放回凳子底下的时候碰倒了旁边那杯。
那杯是我的。
我低头看了看泼在平台上的一小滩茶,又抬头看了看开阳。
开阳默默地把自己的毯子拉过来,盖住了我。
“……”
“别冻着。”
“我没冻着。”
“你冻着了。”天玑在旁边把糖纸折成一只很小的船,“不然你为什么一直缩着。”
“因为风大。”
“对。”天权把测星仪上的水银珠拨正,“风大。”
我怀疑他们六个已经统一了说法。
“话说回来。”天玑把那只糖纸小船放在掌心里,看着我,“你要不要改个名字?”
“改什么?”
“那颗星历史上写的是提手旁的摇。”她说,“你要是改一下,我们七个就是完完整整一套。”
“一套?”我端着半杯姜茶,慢慢地喝了一口,“你们凑一桌麻将还差个人呢。”
“第八个不好找。”天权把测星仪上那圈刻度盘摸了摸,“书上说,北斗数到第七颗就没了,第八颗得往旁边数,数着数着就出了这个星座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七颗就够。”
天权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,专心致志地对付那颗卡住了的水银珠。
我把杯子放下。
“不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的名字签在协会的公文上、我办公室的门牌上、还有三年以来的每一份会议记录上。”我放下杯子,“现在改,等于让我把这三年的字重签一遍。”
“那是有点贵。”天玑点头。
“而且最抠的人不是你。”
“是谁?”
“是那个为了让别人多写三年字,专门跑来问我改不改名的人。”
天玑把糖纸小船放在我手心里,一副“我认输”的样子。
然后玉衡开口了。
“……不用改。”
我们都转过脸去看她。
玉衡抱着自己的保温壶,没有抬头,声音很轻,而且说得很慢——我认识她这么久,第一次听见她一口气说这么长的话。
“协会图书馆的老书上,这两个字是两样写的。”
她伸手在膝盖上比划了一下笔画。
“一个是斜玉旁的瑶,美玉的意思。一个是提手旁的摇,挥动的意思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连起来。”她抬起眼睛看着我,“一块美玉在挥舞着光。”
平台上安静了几秒。
“玉衡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话有点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多说点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她低头把壶盖拧紧了,耳朵尖有点红。
风是十点半开始大的。
先是把星图的一角掀起来,天璇用罗盘压住;然后是蜡烛——那支一直没点的蜡烛被吹倒了,滚了两圈,天权捡起来的时候还说了一句“我早就说过”。
再后来风直接卷着开阳的毯子边往栏杆那边跑,天枢一把攥住毯角,把开阳整个裹了进去。
“呜哇——”
“你明天还要跑腿。”天枢把她往里再塞了塞,“别感冒。”
“你明天也要送信啊!”
“我明天休息。”
“……你怎么不早说。”
“你没问。”
我坐在最边上,看这一圈人。
天璇在收星图,收得很慢,一页一页地压平;天权在还他那台水银珠已经不走的老仪器;玉衡在收壶;天玑在把糖纸折成第五只小船;开阳被裹在毯子里,只露出一个脑袋。
那颗第七星还在头顶。
我把手按在平台冰凉的边缘上,指尖上有一点很淡的朝霞色的光在转。
“下周还聚吗?”
“哪一周不聚。”天玑说。
“我下周六值夜班。”
“不值。”天枢说。
“我自己的排班表我还不清楚?”
“我五天前看过了。”天枢把最后一把椅子折起来,“你那天休。”
“……五天前,就是你叫我们吃饭那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天就看过我的班表了。”
“嗯。”
我沉默了一下。
“天枢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们这种人真的很讨厌。”
天枢把椅子靠到墙边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问?”
“因为你会答应的。”
天璇在旁边接了一句:“而且你答应得很快。”
“……你们六个是不是商量好的。”
“没有。”六个人一起说。
我信他们才怪。
下楼的时候,我走在最后。
平台上的小板凳被收回原来的位置,竹架也重新推回了墙边,八张凳子摆得整整齐齐——那八张凳子明天一早就会被魔法人偶们搬去晒刷子,谁也不会知道昨天晚上这里坐过七个名字带星星的人。
我关掉楼梯间的灯之前,回头看了一眼。
两轮月亮还挂在那儿。第七颗星小得像谁在布上戳出来的一个洞,光从那个洞里漏进来。
“是哪个字呢。”
我又嘟囔了一句。
这回没人听见。
三天后,协会的公告板上多了一张通知。
字是我的字。
『七星茶会,下周六下午六点,我这间屋子。
七个人。自己签名。自己带筷子。
——瑶光』
底下整整齐齐签着七个名字。
第七个位置上的字是用铅笔写的,看得出写的人写得很用力,笔画还歪。
后面跟着三个小字:
“开阳(代签)”
我把那张通知揭下来,压平,夹进了那本一直没归档的文件夹里。
文件夹里现在有四样东西。
一只天权写的纸鹤,六种笔迹。一张没人认领、角落还留着一点烧痕的星图。五只糖纸折的小船。
还有这张通知——上面被人用很细的笔,在角落画了七颗很小的星星。
排成一排,第七颗画得最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