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-7 一本账
年底,协会要报下一年度的预算。
预算表我改了三遍。前两遍是因为理事会嫌总数太高,第三遍是因为我自己发现漏了一项。
漏的那一项,是我自己加的。
『第三类·特殊事务
七人小组(暂称「北斗组」)日常事务费
用途:茶点、热水、灯油、纸笔、邮资、零星采买
备注:无固定成员编制,实际参与人员七人。』
我把“暂称”两个字看了三遍,最后没删。
写完我就知道这笔钱要出事。
果然出事了。
第二天下午,我把预算草案给七个人看——按理说特殊事务费不需要他们同意,但他们六个一年到头替我垫钱,我不能连声招呼都不打。
天枢第一个说话。
“不要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我们没垫钱。”
“你上次那袋面粉是从哪儿来的。”
“家里。”
“你家里有面粉厂?”
“我家里有面粉。”天枢说,“一袋。”
天璇翻着那页纸,看得很慢。
“会长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笔钱不能走协会的账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。”
“因为用途写不清。”她把纸推回来,指尖点在“零星采买”四个字上,“什么叫零星。”
“……就是不好归类。”
“那就不该有这笔。”
天权推了推眼镜:“我同意。”
“你上个月刚让协会给你垫了图书馆的滞纳金。”
“那是垫。”他说,“我会还。”
“你哪年还?”
天权想了想:“明年。”
“你去年也说明年。”
“所以我还是这么说的。”他很平静,“前后一致。”
开阳在边上举手:“我要钱。”
“你要钱干什么。”
“买锅。”
“不批。”
“那我要钱买面粉。”
“也不批。”
“……那我要钱买纸。”
“买纸干什么。”
“折鹤。”
我停了一下。
“行。”我说,“纸批。”
“为什么纸能批!”
“因为纸算办公用品。”
天玑在一边剥橘子,橘皮一条没断。她把那条皮挂到桌角上,才开口:
“你们都别争了。”
“你有话说?”
“有。”她把橘子分成两半,递给我一半,“你查一下协会的账,看看有没有人给咱们报过销。”
我查了。
协会的开销都记在会计科的三本流水上,我调了三年。
一页一页翻下来,我看明白了一件事:
这三年,七人小组的开销一共记录了一百二十七笔。金额从一枚铜币到三枚金币不等。
每一笔的“报销人”一栏,写的都是“协会”或“会长”。
每一笔的“备注”一栏,都被划掉了。
划掉的方式很讲究——不是涂黑,是用一条很细的横线划过去,划得笔直,能看出划这条线的人手下有多稳。
一百二十七笔,一百二十七条横线。
一笔不多,一笔不少。
最后那笔是上个月十九号,金额十四枚铜币,用途“姜”。
我把账本合上,坐了一会儿,然后去找天璇。
天璇的办公室在会计科最里面。
她把门开着,桌上摊着一本厚册子。看见我进来,她没有合上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那一百二十七笔,是你划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划。”
“因为不用报。”她说,“我们自己出的钱,为什么要让协会报销。”
“那你们为什么还要记?”
天璇把册子推过来。
我低头看。
那本册子不是协会的流水账,是另外一本。封皮上什么都没写,纸是旧的,边角磨得发软。
翻开第一页,上面只写了一行字:
『七人共账。启于癸卯年冬。』
“启”这个字用得很正式,像在开一间铺子。
往后每一页都是账目,但记得跟在协会看到的不一样。
“初三日,城东茶点一盒,四十分钟队,天枢出。” “初三日,果篮一只、果酒一坛,天璇出。” “初三日,栗子一袋,天玑出。” “初三日,书四本(含《归还》),天权出。” “初三日,水两壶,玉衡出。” “初三日,砂锅一只(借),开阳出。”
我一行一行往下看,看到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初三日,屋里灯油半瓶,瑶光出。”
“那天我根本没出灯油。”
“你出了。”天璇说,“你那间屋子平时点的是协会的灯,那天为了让我们看清桌上的字,你多点了两盏。”
“那也是协会的灯。”
“那就记成你的。”她说得很自然,“灯是你点的。”
我往上翻,看到第一页最上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写在“启于癸卯年冬”下面:
『缘起:初三日,北斗茶会。八人份的菜,七个人吃。』
“八人份?”我问。
“你那天买多了。”天璇说,“多的那份你留到第二天早上自己吃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第二天早上我在食堂看见你,你在啃冷的茶点。”
我翻到后面几页,发现这条账记得越来越长:哪天谁来了、带了什么、谁打翻了什么,全在上面。有一条写着“开阳碰倒瑶光的杯子,赔一条毯子(旧)”,还有一条写着“天玑迟到四十七分钟,扣消息一条”。
“这不是账。”我说。
“是账。”
“这是日记。”
“这叫流水。”天璇把册子收回去,“做账的人都知道,流水得一笔一笔记。记着记着,你才知道这一年到底发生过什么。”
她翻开最后一页给我看。
那一页是空的,只在最下面留了一行格子,格子里写着两个字:
『核销』
“三个月前我算过总账。”她说,“这三年,七个人的净收支是零。”
“零?”
“零。”她点头,“谁也没欠谁。”
“那你们干这些事的钱——”
“钱是花出去的。”天璇说,“账是平的。”
她把册子合上,手指按在封皮上,很轻。
“会长,这本册子不是用来跟人要钱的。”她说,“是用来说这一年我们确实过过的。”
“要是有人不认呢?”
“我认。”她说,“我把它记得能让任何人认。”
我把那句“暂称北斗组”在心里念了一遍。
“天璇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要把你们写进预算里。”
“不写。”
“这不是跟你们商量。”我说,“这是协会的年度工事。预算里有,办公用品才能领;领不了,玉衡的档案科连墨都得自己买。”
天璇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看了我一会儿,然后从册子后面抽出一张纸。
“那我们立个字据。”
“什么字据?”
“你欠我们一件事,我们欠你一本账。”她把纸推过来,“协会的钱我们不要,但这件事得写下来。”
“写什么?”
“你填。”
那张纸是空的。
我拿起笔,想了很久,最后只写了半句:
『瑶光欠北斗组一件事,内容待定。』
写完我把纸推回去。
天璇拿起来看,看得很久。
“为什么是待定。”
“因为我想不出你们缺什么。”我说,“你们一个比一个不缺。”
“我们不缺。”她说,“但我们想要。”
“想要什么?”
天璇没有回答。她把那张纸对折,又对折,收进袖子里。
“字据我收了。”她站起来,“金额那栏我回头填。”
“填什么?”
“到时候你就知道。”
那天晚上我回到办公室,抽屉里多了一样东西。
是那本册子。
我翻开最后一页——就是那页留白、只写着“核销”的地方。
现在那一页上补了一行字,是天璇的笔迹,横平竖直:
『十二月初八,收瑶光欠条一张。内容待定。
本笔不入账。
备注:留着。』 我把册子合上。
桌角还放着一颗奶糖,是天枢白天留下的,谁都没拿。
我坐在椅子上,把册子放在膝盖上,坐了一会儿。
然后我打开抽屉,把那张“暂称北斗组”的预算表拿出来,把“暂称”两个字划了。
划得很轻,像天璇划那一百二十七条备注一样。
行,这一笔,也算进账。
